天河區(qū)啟慧學校的學生體驗到棒球賽場上的快樂。

直到現(xiàn)在，賓昕宇母親依舊清晰記得一年前的一天，自己兒子——一個21歲的輕度腦性麻痹者（“心智障礙”的一種）在廣州市少年宮的籃球場上打球，擔任輪值隊長。這個曾經(jīng)因“殘障”而對未來“打定輸數(shù)”的自卑男孩一邊跑位，一邊拍手示意伙伴前壓。他想要得分，想要勝利，少年的求勝心，令在場邊見證的母親一瞬間熱淚盈眶。

那是一堂尋常的體育課，但賓昕宇在2020年前從未接觸過。

很少人知道，這樣一節(jié)普通的體育課，其實也是國內(nèi)逾2000萬伴隨社交、學習障礙的心智障礙人士在融入社會過程中，不可或缺的成長支持?！暗苡^念、師資、場地等方面的限制，國內(nèi)心智障礙群體想要上這么一堂體育課，也不容易?！睆V東省智力殘疾人及親友協(xié)會運動康復和特奧工作委員會一負責人告訴記者，“近年來的廣州，無論是特殊學校還是社會組織，其實都在普及體育運動方面做了很多努力?！?/p>

改變悄然發(fā)生。但對于特殊孩子家長而言，“改變可以來得再多一些”。

籃球教練帶心智障礙青年練習傳球投籃。

“不是不肯教，而是不會教”

今年5月，為了解心智障礙群體運動康復實際情況，廣東省智力殘疾人及親友協(xié)會運動康復和特奧工作委員會對327名心智障礙者家長進行了關(guān)于運動康復的抽樣調(diào)研。其中85.63%的家長認為“針對性的運動康復訓練對心智障礙群體融入社會有一定幫助”。其中，只有不到50%的家長表示，孩子有參與針對性的運動康復訓練或體育課。

一位心智障礙孩子的家長告訴記者，“女兒在普通學校讀書時，幾乎沒有正式上過這門課”；也有家長表示：“孩子跟不上體育課的動作學習進度，有時也只能跟著耍，但沒有實際效果?！币晃患议L在調(diào)研問卷中留言道，“不是老師不肯教，而是不懂怎么教?！?/p>

賓昕宇母親對此深有感觸。

賓昕宇自小確診輕度腦性麻痹，體型偏胖、體能較差，賓昕宇母親一直希望孩子可以增強體質(zhì)，校園內(nèi)的體育課本來能成為最好的鍛煉機會。賓昕宇小學、初中都在普通學校度過，雖然也跟同學們一起上體育課，但老師們不會對他有什么要求。原來，賓昕宇平衡協(xié)調(diào)能力差、容易摔跤扭腳，甚至有一次在路上走著摔倒導致骨折。缺乏針對性的運動指引，無論是她還是學校里的體育教師，都不知道如何在保證安全的前提下，帶這個孩子科學運動。

在普通學校，針對心智障礙群體的體育教學實踐幾近空白。為了安全，賓昕宇母親平時只能帶著孩子散步、快走，但收效甚微。她說：“孩子一向很自卑，覺得自己什么也做不好，學不會?！?/p>

“體育，也需要特殊教育”

相較于普通學校，以特殊教育為核心工作的特殊學校，則在近年來積累了不少實踐基礎(chǔ)。在越秀區(qū)啟智學校特教教師彭少健看來，“只要掌握教學方法，很多問題也能迎刃而解”。作為一所接納特殊孩子的特殊學校，越秀區(qū)啟智學校定期開展足球、乒乓球、田徑訓練。在體育課上，彭少健會在教學過程中，融入特殊教育的手法。

“我們的熱身動作中包括了弓步壓腿，我會結(jié)合孩子的具體能力，在地面上放上兩個不同顏色的呼啦圈。孩子左右腳分別踩在兩個呼啦圈上，再引導一下，他們就明白了‘弓步壓腿’的感覺了。”彭少健表示，“心智障礙人士的身體狀況不盡相同，體育運動教學同樣需要根據(jù)實際問題進行調(diào)整，抽象概念具象化?！?/p>

同樣是特殊學校的天河區(qū)啟慧學校則將棒球運動引入心智障礙學生的運動康復訓練中，除了成立學校棒球訓練隊，還建立棒球梯隊，開發(fā)校本的棒球訓練發(fā)展手冊，供教師更有針對性地結(jié)合本校學生的能力特點開展練習。其引入的棒球運動和傳統(tǒng)棒球運動相比，有不少不同點：使用的棒和球都是用發(fā)泡的材料制成，而且在規(guī)則方面通過縮小場地范圍等修改，降低了棒壘球運動中的運動傷害風險。

“在特殊學校，體育運動被列入針對心智障礙孩子的個性化教育計劃中，有相對充足的特教教師支持?！迸砩俳≌J為，要推動心智障礙者參與體育運動，需要培訓出一批具有特殊教育經(jīng)驗、同時有體育訓練能力的教師或教練，在學校、社區(qū)、公共場所等場景為心智障礙群體提供實際支持，“這是當務(wù)之急”。

賓昕宇練習籃球之余也喜愛其他運動。

在球場上成為陽光少年

特殊學校之外的心智障礙群體，如何獲得合適的運動康復訓練？實際上，近年來的廣州，不僅僅是特殊學校在探索運動康復訓練。賓昕宇，便是社會組織推動運動康復訓練的受益者之一。

2020年，察覺心智障礙群體運動需求的廣州市心友心智障礙者服務(wù)協(xié)會組織專業(yè)籃球教練在廣州市少年宮開設(shè)了公益籃球訓練營。而賓昕宇在母親的鼓勵下，如愿通過評估成為學員。

那時，賓昕宇母親心里沒底，她總站在籃球場旁，發(fā)現(xiàn)教練會把握程度，盡量減少對抗性，關(guān)注在運動技巧和團隊協(xié)作上，而且強度是慢慢上的，所以賓昕宇能逐漸適應(yīng)。大概一學期后，跑跳、投籃的靈活性有很大改善，“連跑姿都比以前順眼多了”，以往稍微一動就滿身大汗，但現(xiàn)在，耐受力逐漸增強，而且感受到了運動的快樂。

賓昕宇母親記得，孩子每次上完課回家，會說：“好累，但是很舒服”；以前在普通學校沒能結(jié)交到什么朋友，現(xiàn)在在籃球隊，沒有了所謂的“殘障”標簽，他們在一起互相包容，聊得來的伙伴有時候還約著吃飯、逛街。還有一次，賓昕宇母親前去“探班”，恰好是兒子輪值隊長，看到他在球場上一邊跑一邊拍手讓伙伴們跟上的樣子，她的熱淚幾乎奪眶而出：“沒想到這一刻能看到他那么自信、陽光?！?/p>

而在籃球教練梁梓浩看來，改變并非個例，“更多人其實都有改變的機會?！彼f，籃球班一個班有12~15個同學，學員融合在一起，學會合作，在籃球場上一次又一次打出不一樣的精氣神，“至少有七成孩子發(fā)生了明顯變化”，只是現(xiàn)實中，提供給這個群體的運動機會少之又少：“大家把運動的門檻想象得有點高，我們的嘗試只能改變十幾個人，但現(xiàn)實中有上萬個這樣的家庭。如何進一步向這個群體普及推廣體育運動，始終面臨挑戰(zhàn)。”

統(tǒng)籌/溫俊華

文/廣州日報全媒體記者蘇贊、賈政、林琳

圖/受訪者提供